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鸳鸯枕

时间:2017/05/14 22:01:24   作者:郝恬    点击:

      

    一面镜子,一份情缘,一生等待,一颗痴心,为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,你知否,我等了你七十二年的时光?那一天。 阳光正好,新婚的少年郎,你即将征赴沙场。我含情脉脉送你至村口,依依惜别,你说我绯红的脸颊,似那夹岸初生的桃花。

    我抬头,正对你清亮如水的眼眸。

    知道你心中装的是华夏,风烟起,寻爱似浪淘沙。强忍住泪水,寒风中伸出纤纤细手,一如少年时,为你整理着装,但是此刻,这个微小的动作却如仪式一般的庄重,我终究舍不得放手。你低头凝视了我的泪眼好久好久,从怀中小心地掏出一面铜镜,交付于我,继而微微一笑,于我耳边低眉晗首:“左右不过一个沙场,你定等我凯旋。想我了,便看看这面镜子,记得这镜中的容颜,让一颗远在边关的心魂牵梦绕。如果有人告诉你我牺牲了,一定不要相信!记得我会回来,你一定要在家等我,等我回来!”我把铜镜紧紧贴着胸口,看着你渐去渐远的背影,慢慢模糊在了村的那一头。等到朝霞满天,如血般染红了村口,我才猛然回神,而你已离去了好久好久。残阳照孤影,我从怀中取出铜镜,如水的镜面里映出了一张泪靥,让我想起了那一年,春水映梨花。

那一年。

   “从别后,忆相逢,几回魂梦与君同”。你在外面铁马踏冰河,我在家中丝线缝韶华。你不在的日子里,我把新婚时的枕头拆了又洗,洗了又拆。这是新婚的记忆,我容不得它蒙一丝灰尘。只是这上面秀的鸳鸯图案,却在一次次的拆洗中渐渐淡去了,蒙上了岁月的哀愁。你走后,我每天都会倚门,望君踏归程。这个小小的习惯,一不留神便坚持了七十二年。你知否,离别时说的话,我字字印到了心里,你的声音,每每在我梦里萦绕。公公婆婆不忍我每天如此憔悴和辛劳,劝我改嫁,但我既然已经嫁与你,这便是我的家,你说过,你会回来,让我等你回家。那面铜镜,是我几十年来最疼爱的宝贝,一直用了七十二年,还是舍不得扔掉。那张镜中的脸,已经从红颜到迟暮,青丝变白发,而那个人,却始终没有出现在村的那一头。等了你几十年,却等来了一张烈士牺牲的证明,我艰难地捧起这张千斤重的薄纸,再一次含着泪眼,忆起你离别时的话。你说过的,让我不要相信任何关于你牺牲的消息,我那么爱你,怎么会不听你的话?

    这些年,我学会了写信。想你的时候,便把满腹愁肠倾诉给笔峰。一张张薄薄的信纸,到底能载得动几多愁?这些都是没有地址的信,即使寄出去也是石沉大海,得不到回音。闲暇时,我就坐在这青石白瓦的老屋里,阳光从回字眼格的窗户轻轻飘进来,陪我一起等着那个人来小扣柴扉。门前的芭蕉已绿了又黄,枯了又生,当年你亲手种下的翠竹,如今已经满目葱笼。他们给我盖了新房,我却执拗地守着这风雨飘摇的老屋。我不能走,我走了,你回来找不到我,定会着急到心焦吧。几十年的时光,怎么就过得那么快呢?快到红了樱桃,绿了芭蕉,快到你还未归,我却已老。分明记得分别就在昨天,你临走时让我等你回来,可就好像做了一场梦,梦醒了,我空守着这鸳鸯枕,却已满面皱纹。就在那一天,我看见你一身戎装,踏月归来。七十二年的悲喜交集,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,会回来!月光泠泠,亦如你清亮如水的眼眸。你张开双臂,像当年一样拥我入怀,于我耳边低眉晗首:

    “我回来了,久等!”

    我看见铜镜里折射出淡淡的月光,枕头上的鸳鸯引颈而眠。耳边响起后生们的哭声,我知道,我要随你而去了。最后一次枕在这鸳鸯枕上,又重温了新婚时的味道。那时你眉眼含笑,对我说:

    “余生陪我走过,可好?”

    1929年,池煜华与青梅竹马的丈夫李才莲结婚,婚后得知其共产党高管身份。新婚第三天,丈夫便赶赴前线,临别时赠与其用全部钱财购买的一面镜子,镜子上别一个心形环。直到1933年,李才莲升任为少共江西省委书记,当选为少共苏区中央委员时,二人才有机会见过一面,之后便音讯杳然。别人告诉她,李才莲死了,她始终记得丈夫“不要轻信谣言”的告诫,几乎找遍了整个赣南山区。池煜华把对丈夫的思念写进日记里,甚至把民政部门每月发给她的烈士抚恤金,当成了李才莲寄回来的生活费……1983年,民政部终于查实李才莲已在1935年2月牺牲,池煜华收到了一张烈士证,但是她坚信丈夫还活在这个世上,依然在等着李才莲。2005年4月24日池煜华在等待中去世,享年95岁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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